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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梦见即将毕业，不知年岁。半梦半醒中以为仍是二十岁上下，再使劲想想，清醒了大半，才明白早已步入传统观念中的中年。
童年时光可谓冗长。但自中学开始，便发现时光渐渐加速。直至现在，每每想起的所谓过往，都是几年甚至十年前的事了。
二•
那日跟外子谈论生死的事。我说我确实非常看不破生死。他说，可你又不知死活，总关注与死亡有关的 ** 。我想了想，觉得是因为我太恐惧死亡，所以才妄图从这些信息中可以了解它，但其实适得其反。外子说，在佛家看，执念不见的是好事。我说这当然。外子说：死亡不可怕，只要想想物质和精神哪样更重要便可以释然。我说当然是精神。想了想又说：可是我舍不得身边的一切人和物。
每天都会下雨的日子，我还是喜欢。理所当然地待在家里，嗅嗅雨气，怀想往事，或者看一部值得字字斟酌的书，都是很好的选择。
从前念全寄宿的幼儿园，每周六总要回外婆家。夏季傍晚时候，下雨了。身上穿着蓝底圆点的布裙子，躺在外婆的床上，盖一张薄毛巾被，我说我困了，好想睡觉。外婆说睡吧，这种天气睡觉最舒服了。所以直至今日，我总觉得下雨天是睡觉的好日子。
早一个星期天，起床梳洗后听到满耳的蝉声，想起多年前美好的时光。夜晚课也上完了，在等待其他老师下课的空闲里撑伞到附近广场悠逛。白兰花在亚佳节又重阳热带雨气中散发出郁郁香气，阵阵袭人，美好得不得了。
童年时候，父亲有时会在我深夜入睡后，到大院的白兰树上摘下许多白兰花，早上起床，看见一圈满满的白兰花项链。因为太美了，只敢缚在纽扣上，回到学校，被同学发现了，非常不好意思。好像在我性格中，太美的东西，总不敢展露人前，内心总是忐忑不安觉得令人惊艳是种罪过。
渐渐的我现在也更喜欢初夏了。
中午下的一场雨，来得特别急。匆忙跑去阳台收衣服，身上睡袍一下子被雨撇湿。这是临近端午节的龙舟水，想到这里，倒不觉得可恶了。
近端午，早早买了粽子尝鲜。今年奢侈的买了桂花豆沙粽、御品龙井粽和嘉兴豆沙粽，一向对甜食提不起劲，但粽子是喜欢甜的。
午饭在“流金岁月”，当然醉鸡是一如既往的好，糟毛豆也风味清翠，可还是喜欢自己做的毛豆，虽然色泽上完全处于下风，但香糟很入味，浸透毛豆，吃起来觉得很过瘾。
午觉躺在竹席上,听雨声。当初买窗帘时挑的幽绿色是夏日竹子的颜色，想起学生家长说如今他们家里已不用竹席，炎热时开空调便能打发。我内心里竟有些惋惜，夏日的味道若没有竹席仿佛是种欠缺。
夏日炎热应该从容面对，而非逃避。享受夏日应该到深山古刹里，住在为香客准备的房间里。理想的房间，应该没有空调，只有简单的茶几和书桌、竹席,夜里听风过松涛声。在存在感很强的炎热里，感受自然界植物带来的清凉。
那时候以为学会做一道不难吃的菜，必定得经过一系列非常繁复的磨练，就象一个人，在暴雨预警信号刚挂上不久后准备出门，滂沱大雨总无可避免了。可马上预警信号就被解除。欣喜是欣喜，但也有一种莫名的落空。
也许是少年时，练琴所面对的挫折如丛山峻岭，令我望而生畏，以至后来面对许多事情总喜欢夸张放大？只是借口罢。
可是害怕去菜市场，心虚得很。指着一根排骨说，要这根，只是因为不止一根，得指名道姓。有一次离鱼档不太远，看到老板娘用刀狠拍一下鱼身，整条鱼便劈啪生猛的奋力挣扎，我吓得控制不住低声叫了一下以手掩头转过身去，觉得简直惊心动魄。
小时候偶然跟妈妈去菜市场，根本没有这么娇气。看见剖成一半的鱼身，心脏还在跳动，鱼鳔也还在一鼓一鼓，起初还不敢，后来终于伸手去碰碰，残忍刺激中觉得有点儿意思。
好象感受深了以后，会更慈悲。或许别人只觉得是懦弱和假善吧。毕竟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况且我自己也会吃家人做的鱼肉，虽然在听说鱼被宰时被吓出一泡尿之类的事情时心有不忍。
现在，我愿意夏天快些到来。
阳台上的使君子已能搭出凉棚的雏形。到了夏天，蝉声延绵的午后，也许会让人忍不住想起所有夏日好时光。
我记得九年前在杭州，炎热的暑假七月午后，在离西湖不太远的路上，看见一家江南布衣。我现在疑心那不是我后来喜欢穿的“江南布衣”。玻璃橱窗内挂着红白相交的细格子裙，我隔着一条马路看到它，马路和四周的建筑上烫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这
个突然冒出的念头不会承前启后地冒出来。在我脑袋里，这个江南午后的片段仿佛是闲暇时光里不经意剪落的一部分，它远离我当年所居住的城市、学业、和所有虽
不复杂但令人烦忧的人际关系，独立地站在那儿。可它能迅速将我带到学生时代最美好的一个暑假里。那是我第一年和好友在夏季远游，并且过一年也就毕业了，学
业上没有揪心的重负。游山玩水，无忧无虑，真是人生里无限奢侈的年华和时光。
人生里的许多事情，初始只觉理所当然，过后对比了才觉出它的好。那年暑假离我越来越远，可每当翻开那页，阵阵迷人的盛夏南风便扑面而来。是记忆中非凡的宝石。
我多么渴望能有一趟夏日之旅。离开这座令我太有“存在感”的城市，象学生年代的自己那样，过一段暑假里明媚的旅程。
回想幼年令我惆怅。
那时候，下午仿佛永无止境。阳光从窗外逆照进来，从窗的一旁看去，细碎却又颗粒清晰的灰尘在空气中缓慢地浮起沉落，如慢镜头。我被保姆百无聊赖地用背带兜着，姿势被大致固定，没有伸展的自由。心里有种落寞且寂静的模糊感：也许这样就要过完一辈子？
现在想起来，象是上一辈子的事情，真正恍如隔世。
带
我的保姆被母亲称为毛姨。毛姨家里蚊子特别多。尤其夏天傍晚，毛姨一家子围在饭厅吃饭，将我独自放在房间的床上。傍晚的光线非常阴暗，很快天就要黑了。我
常在这个微妙的时候突然醒来。有时候是因为被遗弃的恐慌，有时候是因为被蚊子叮，好痒好痒，忍不住哭起来。蚊子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令人心里倍感焦虑。
毛姨却仿佛从不知道我的哭泣因何而来，几乎漠视我裸露在外的手脚。
也是那时候我发现，大人的世界是虚伪的。我觉得在母亲面前的毛姨比较讨我喜欢。
毛姨家是平房。平房外是一片学校学生的活动场地，有单杠双杠和沙池。因为平房上面有大片树荫葱郁笼罩的缘故，一年四季的天色永远是灰沉沉的。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回到母亲身边。
我的惰性仿佛是天生的。记得是一岁上下，会说简单的话语。有一次被父母轮番抱着，有外人从旁逗乐。初始还愿意说三两个字，后来不乐意了，就不再张嘴，并且心里很后悔学会了说话。于是只用手做飞吻的动作，但到底是生厌了，便再不搭理。
就是那时候起，每星期六被父母从毛姨家中接回来，星期天晚上又要送过去。清楚记得沿路的昏黄高挑的街灯和蓬勃的花丛。我听见当年光着脑袋的自己口齿清晰地说着父母喜欢听的话：灯灯靓靓，花花靓靓。可是心里有着模糊的悲哀，因为将要离开父母了。
在这座城市生活多年，四季如书，一页一页翻过。
被细雨吹得湿漉漉的那章总是春季，糖果风铃般清脆的小鸟叫声象一个个俏皮的逗点句点，令句子愈发鲜活。但那种嫩得足以掐出翡翠色汁液的美好气息总是稍纵即逝，很快便是蝉声浓郁的炎夏。
这里的秋天没有北地的清朗，冬天更是烟灰色的无精打彩。惟独春最令我向往。总祈盼这个南方亚佳节又重阳热带城市的春天傍晚能稍微长久地定格，好让我能有足够的时间去感受每个细枝末节。
早几日去上课，走在熟悉的路上，抬头看着路边几幢在葱郁榕树簇掩下的已然废弃的旧式小洋房，突然想象如果此时走在江南某座城市的某条小路上，会是怎样一种心情。会是很雀跃吧？风貌和味道也许大同小异，但其中微妙的变化已足以令我感叹。
这种瞬间移位的臆想总在我独自一人时出现。如果是一部电影，你一定能看到这个平平无奇的女子身旁景物以风一样的速度迅速旋转，当景物逐渐清晰时，她已身在远方。她的模样并无变化，变化的只是眼神。
现实中的她总是对路上的某些人和事的感觉特别马虎，却又对另一些事物出奇仔细。总是想象如果这样如果那样，那种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痕迹很明显。但别人对她说说有时候那并非好事。
春天到了，旅行的念头就象泥土里渴望成长的幼草。
而每年春天我都有一个相同的愿望：就是到江南旅行。几年前曾对别人说，如果一年能够有两次旅行，那么其中一次可以是任何地方，另一次一定是江南。这种执拗的喜好，无疑令亲近的人无奈和几近厌恶吧？可是这种执拗象种子一样在心里生了根，年月越久，思念越茁壮。
那夜，我在这里。晚饭后，偷玉枕纱厨拍了北方女子和俄罗斯女孩。
喝了一些酒，有微微的醉意。好久没有尽兴地喝过酒，也不曾在喧嚣的娱乐场所里抽完一支又一支的烟。如今的我，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温宛女子吧。
可是想起学生年代那些抽烟喝酒逃课跳舞的日子，那个为爱不顾一切，年少轻狂的自己。觉得能够那样走过青春，也并非完全没有意思。
家里钥匙放在旧日同学--潘的手袋里了。和她告别后才发现，并没钥匙回家。也没带手机。
于是在露天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前后左右是一堆的自行车。电话线被扯扯绕绕，折腾了良久，才打通电话。
和我会面的是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发腹的腰身，是我不大喜欢的男性特征。约定的地点从海洋研究所到西村到荔湾湖公园后门……最后我提议在小北花圈的香格里拉吃饭。他说好。最后终究没去吃饭，直接让我拿了钥匙走。正合吾意。
我找到所住公寓的铁门。楼梯陡峭，类似从前外婆家的楼梯。前头有一个新搬来的男子在抬床垫，磨磨蹭蹭，只好跟在他后面。同他在四楼还未装修的房间里待着，非常讨厌他的邋遢。我临离开前，他做了一件令我更恶心的事情。
不知如何，见到了影影绰绰的人群。他们面目模糊不清。我想起来，昨晚倚在床上看过张爱玲的红楼梦魇，其中提到“如影纱事”。
我不知怎么就到了二十八层。对那些面目模糊的人无半点儿感情，很冷淡。见到朋友，才终于轻松下来。而且做着走一步，小腿就抖几下的滑稽怪动作。逗得朋友捧腹大笑。
我
们要下楼了。象坐缆车一样，不同的是，这趟交通工具毫无安全措施。A在一旁，我和B要沿着绞花的软铁通往下滑。B老说笑话，晃动铁通，对我干扰。我一气之
下要去坐电梯。A自己滑下去，B要与我同行。她做了危险动作，两手把着铁通，双脚凌空，总而言之动作极其草率。只要我当时一松手，就会酿成大错。尽管我当
时没有，但我为当时不够警惕和为意的想法而后怕。
好了，不要不耐烦。正题很快到了。
是我先进电梯。看见电梯顶部有许多摇摇欲坠的铁皮等金属杂物，我将它们悉数扯拉下来。因从二十八楼往下坐电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离心力超强，一如番禺欢乐世界的垂直过山车。
就在这当儿，电梯那扇绿色塑料门突然莫名其妙地关上了。并以很快的速度往下沉。接近四楼时，为了防止外边进来的人不知内里有人而害怕，我打算故意将脚放至门边，发出声音。我知道，害怕的其实是自己。我预感到越往下走，越是一些荒废的楼层。四楼肯定就是。
四楼到了。
当我正要将脚放至门边时，突然一只不知从哪而来的无名之手将我狠拽出去。随着我自己因恐惧而发出的不同于任何以往的声音，我感到自己正以奇怪的速度倒头往下栽，双脚有经过一层又一层塑料楼层的感觉，但没有半点儿痛觉。也许我是麻木了。
我很清楚和悲哀地知道，我即将陷入一场残无人道惨绝人寰的强奸案中，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候，我仍在冥想该如何应对……
我知道，这是不得不承认的现实。它并非一个梦，但我还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强睁开眼睛。我希望这只是个梦。
谢天谢地，我竟然真的是在作梦！这一刻，我恨不得马上告诉身边人。以后只要是晚上我没在他身边，一定要不时看手机是否有我的短信和电话。
而且，请所有的姐妹记得将手机充满电并随身携带，记得保管好自己的钥匙。
这一向因为夜里睡得实在晚，翌日总到中午才肯起来。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懒散成性，半日光阴就过去了。
今天依旧晚起，可是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变化。洗脸照镜子的时候，想起昨夜在百花糖水铺，用零点几秒的时间仔细打量了一下在我前头扭转脸来问同伴要喝什么糖水的女孩的皮肤，细腻而充满光泽。我从镜子里看自己，发现皮肤也果然是比较细腻和有光泽的。就是说，春天来了。
中国古人能将节令定得如此精准，让人佩服。昨日立春，今日即刻能感觉到苏醒的味道。我想我真不能这样下去了，春天来了，我也该改改自己的恶习了。
泡了一壶碧螺春，想起周作人翻译日本西行法师《山家集》中一首徘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自然现下离夏天还有一段时间，可是我觉得春天和夏天都是充满植物香的季节。
该苏醒了。